芝士墨

坑会填完,速度较慢。

梦中瘾(一个不是同人的小故事)

顾墨从床上爬下来,跪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找药。

室友在背后问了句:“墨墨,你感冒还没好啊?”

顾墨摇了摇头,沙哑着嗓音开口:“还没。”

室友“哦”了一声,又把头转了回去。三种药在手心混作一小捧,顾墨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一股脑儿咽了下去。

她顺手按开了电脑,却只在开机声中盯着眼前贴在墙上的胶带和贴画发呆。

从阳台望出去,隐约看到屋外仍然落着绵绵的细雨。这时天已经晚了,听不到白日里异常喧嚣的军训口令声。对面楼上的几盏灯光渐次熄灭,细密的雨声在寂静的空气中越发清晰。

顾墨在想。她刚才又梦到那个男人了。是一个战火纷乱的年代,身周景物破败,火焰在灰尘中燃烧。他们躲着枪炮声藏在一间有些沉暗的屋子里,男人用了些力气捏着她的胳膊,顾墨感觉到微微发痛。她急着要走,可男人一直在跟她讲话,语调急促,他说只要你留下来,我就能抛下一切。顾墨固执地掰开他的手,说,来不及了。

然后光影尽碎,她从梦里醒来。

眼前陡然一黑,顾墨回头一望,原来是室友关了灯,正一边踩着梯子上床一边跟她说话:“墨墨你早点睡。”

顾墨点了点头,她试图再回想,可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她屈指敲了敲太阳穴,疼痛仍然毫无缓解。

她在越发剧烈的困倦昏沉中关了电脑,再度爬上了床。

 

第二天顾墨是被楼下军训的口号声吵醒的。她拉开床帘望了望,天气还算晴朗,两个室友都已经不知所踪。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倒了杯水吃了药。

北方人习惯了干燥,每逢来学校时这种阴雨连绵又闷热潮湿的天气,她总会生病。昨天吃了加大剂量的感冒药,几乎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

但正因为这样,她第三次梦到了那个男人。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男人隔一段时间就会侵入她梦中。像一段没头没脑的电影片段,也没甚跌宕起伏的剧情。

但,就是让人印象极深。

第一次是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不知缘何故,她竟被叫上台去。可她觉得毫无异样,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盒子,单膝跪下,捧着戒指向那个男人求婚。

没有镜子,可顾墨觉得自己的神情一定认真。但他摇了摇头,说,再等等吧。

第二次是在交错纵横的小巷,某一间阳光很好的屋子里。或许是因为阳光太过刺眼,连他的白衬衫也微微透明起来。他从身后抱着她,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知道你留不长,我们在一起试试吧。

顾墨盯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翻卷上去的袖口露出漂亮的腕骨。她摇摇头说,我不想试试。

第三次,就是昨晚了。

但很奇怪地。顾墨清晰地记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高大,温柔,绅士,还有恰到好处的一点活泼而不至过于沉闷。但她始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或是因为光的缘故,或是因为他比她高太多,总之,她没看过他的脸。

她摊开本子,想写出点什么,可是毫无头绪。笔尖在纸面寸寸划过,最后也只留下一句,是谁。

是谁呢?没看清脸,我怎么才能找到他呢?顾墨把脸埋进臂弯,烦躁焦灼和病毒一同侵蚀着她的大脑,很快又昏沉发痛了起来。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落,浸进臂弯里。好半天她才忍不住了似的,牙齿压着嘴唇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

 

匪夷所思的事,常发生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服了服了,我真佩服你们这些写小说的。”朋友来看她,听到她的描述不由得嗤之以鼻,“有这在梦里浪漫的功夫,现实里赶紧找个男朋友呗。”

顾墨摇了摇头,扯出个微笑岔开了话题。

她知道没人能理解。在所有快节奏的恋爱和聚合之中,喜欢一个梦里出现的人听上去有些蠢得可怜。说要找到他,就更是匪夷所思天方夜谭。

“少看点、少写点小说,回归现实吧少女。”朋友在顾墨对面涮着火锅吐槽,“不找个男朋友,生病了连个送药给你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我不需要。”

顾墨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人来人往,尘世喧嚣。可没有她想找的那个人。

阳光落进她深褐色的瞳孔里,像落进了星星。

 

顾墨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勾勒第四次梦境的场景,是光影迷离的森林,还是庄严肃穆的教堂?但她从期待等到焦躁,那个人却再也没来过。

她开始觉得恐慌,因为梦也只是梦,却不是什么她努力就能触及的东西了。闲暇时光越来越多地被她用在涂写上,一个又一个被纷乱笔迹填满的本子写着她对那个男人任何一处细枝末节的猜测。

可即使列举了无数种可能,她还是没法从几十亿人中找到那一个。

顾墨原本是个活泼又跳脱的姑娘,可她渐渐开始频繁地发呆,陷入回忆和纷杂的思考。有时候走在路上,前方一闪而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她就会抛下身边的人追上去,然后无功而返;大多数时候和室友一起吃饭,坐在食堂里,她却挑着一筷子菜怔怔出神,好像陷入了某种半梦半醒间的混乱状态。

朋友有些受不了她这样,渐渐都疏远了她。顾墨一个人走在路上,越发地慢,在迟滞的步履之中,她总觉得自己要这样,清醒着走进梦境里去。

从只言片语和本子中无意窥到的文字中,大约是有人猜出了些事实。世上没有藏得住的秘密,于是这事逐渐被她周围的一切人知晓。有个曾经有过过节的姑娘曾经当着大家的面说过:“想男人想疯了吧,说什么喜欢梦里的人,还不是因为现实里没人看得上她呗。瞧她那副样子,嘻嘻嘻。”

她说这些刻薄话的时候顾墨也在,接收到挑衅的眼神也只是视而不见。近来她越发觉得自己离梦愈近,像是马上就能见到他。就像长久的昏暗中她猛然见到一束光,即使知道追逐不会有结果,还会灼烫伤人,但仍然会固执得义无反顾。

像是某种极深的瘾,恍惚中她跌跌撞撞跑出了一身伤痕,鲜血淋漓中痛得咬着牙发颤,但她清楚地知道,瘾戒不掉。

最后只剩她一人,独来独往。

 

高中的朋友千里迢迢奔赴到大学来看她,吃惊过后心疼得快掉下眼泪:“墨墨,你别这样了……这才多久,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瘦脱了形的顾墨有些迟钝地望着她,半晌才缓缓点头。

朋友有些迷信,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后坚信她是梦里撞了邪,一定要带她去寺庙里拜一拜。顾墨顺从地同意了,心里却在想,她们知道情节,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那些细微处饱胀又深重的情感。

朋友带她去了最有名的一家寺庙,交了钱买了东西,虔诚地三跪九叩。顾墨照着做了,下一秒却有个小和尚站在她面前,请她入室一谈。

室内坐了个老和尚,大抵是被叫作什么大师的。顾墨坐在他对面,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

老和尚说,施主,你有执念。

顾墨笑了一下,说,是啊。

老和尚双掌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说不知可否跟老衲讲讲?

或许是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过于清澈,或许是无人理解中她受够了一人承担的苦闷,总之,顾墨第一次将梦境和盘托出,连同每一处细节和自己心中可万字成书的感受。

老和尚捻着佛珠,皱着眉想了一瞬,道,那大约是只梦妖,想通过梦境吞噬你的灵魂。

顾墨笑了,大师,建国之后不许成精你知道吗?

老和尚没理会她的嘲讽,只是继续道道,万幸你未留下,他两次暗示你留下来,若你真的同意,就会永远留在梦境里。

顾墨怔道,是么。

老和尚说,施主,不可沉溺于虚妄。

说完便低下头去,颗颗捻着佛珠,却不再言语。顾墨呆呆地坐在他面前,佛堂墙壁上有一扇高远的窗户,阳光洒进来,却显得有些暗淡。浓重的檀香缭绕在她鼻息间,隐约的诵经声像是要把她从梦境中拖拽回来。

顾墨站起来,对着老和尚鞠了一躬,然后从兜里摸出几张纸钞,轻轻地放在了他桌子上。

老和尚闭眼念经,一语未发。

 

朋友见她从寺庙里出来似乎正常了些,十分兴奋。顾墨带着她吃了顿饭,然后把第二天还有课的朋友送到了车站。

“谢谢你来看我。”顾墨轻声道谢。朋友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说,“谢我干嘛。墨墨,只要你快点恢复正常就好。”

顾墨无声地点了点头。

 

可她未曾想过,在自己下定决心要恢复正常的时候,竟然第四次梦到了那个男人。

梦中场景与她先前所想皆不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茫茫雾气,宛如云海。男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正望着她一语未发。

奇怪的是,这次她好像有了自我意识。顾墨望着他,面容仍是模糊不清的,她却能看到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未开口说话,眼泪已经淌了下来。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哭,男人大吃一惊,快步上前,却在半尺之遥停了下来,伸手轻轻拂去了她的眼泪。顾墨抽噎着问,你到底是谁?

男人明澈的瞳孔中泛出些温柔的笑意,开口时声音正如前三次一般动听。他说,喜欢你的人。

胡说八道!顾墨后退半步,你是梦妖对吧,你想把我留在这里,吞噬我的灵魂对吧?!

男人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上去十分无辜,他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有人告诉我的。顾墨恶狠狠地望着他,眼中却被泪光浸染得不成样子,我已经知道你的目的了!

男人无奈道,你知道了,然后会怎么办呢?

顾墨眨了眨眼睛,凝在睫毛上的泪滴落下去,努力装出的气势一下子溃不成军。她跪坐在云雾里,捂着脸哭道,可是我还是愿意……留下来。

她抬起泪盈盈的眼睛望着他,哽咽道,没办法,我认了嘛……谁让我真的那么喜欢你……

这喜欢来得急切汹涌又毫无缘由,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男人低头看着她,眼里漫上层层叠叠的温柔。

他蹲下去,把她揽在自己怀里,修长又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他轻声道,我不知道你那个猜测是谁告诉你的,但我还要说,不是的。

顾墨在那温热的怀抱里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男人吻着她的眼睛,温声说,我是你的梦中瘾,是喜欢了你整整二十年的人。现在时间到了,我就出现了。

如果你留下来,不会留在梦里,而是留在我的心里。

那些细密的吻滚烫灼人,却又充斥着丰沛的感情。男人说,如果你答应留下来,我就不止在梦里,我会去找你。现在,你愿意留下来吗?

顾墨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愿意,我要留下来。

 

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泪水沾染了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顾墨爬下床,在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摊开本子,写道,你快来吧。

可是没有。从第一天的满心期待,第二天的心存疑虑,到第七天的深重绝望。梦境给了她一点微薄的希望,可又被现实无情碾碎。顾墨从最初的吃药整日昏睡试图再次遇到他,到吃着药强撑着不敢睡,生怕再次遇见他。

她对自己说,我已经知道那是梦了,我不会再给自己虚假的希望了。

因为短时间内服用大量神经性药物,她蹲在洗手间干呕,好久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胃酸和胆汁。顾墨踉踉跄跄地跑回宿舍,从抽屉里抓出烟盒和打火机,转身去了阳台。

她坐在初秋的风里吸着烟。烟嘴的甜和烟草浓重的气息在她口腔中爆开,顾墨开始毫无收敛地掉眼泪。眼泪和鼻涕在脸上混成一团,她却连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烟雾渐渐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点到第七支烟的时候,阳台门被猛然拉开,室友夺过她手里的烟,骂道:“顾墨,你有病是吧?就为了几个梦把自己搞成这样,中二病也没严重成这样的,差不多就行了啊!”

顾墨抬起头望着她,脸上交错的泪痕让她看上去极尽狼狈。她有些怔愣地看着那支烟在室友手上燃尽,然后挂着眼泪笑了。

她说,好,我知道了。

 

在外人看来,顾墨好像一下子恢复了正常,又变成了以前那个活泼到过分的小姑娘。

“之前你到底怎么了?”

面对眼前人好奇的目光,顾墨坦然地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容易沉溺虚拟,就跟网恋一样,体谅一下。”

心底的死水将要翻出浪花,又被顾墨恶狠狠地压了下去。

第三天学校社团招新,文学社的社长叫她去现场帮忙登记。第二天顾墨拉了个小凳儿坐在桌前,刷刷地在本子上记录着来报名的学弟学妹们的名字和院系。

“累死了,中午要请我喝东西啊。”

顾墨抽空转头对不远处的社长喊道。

“欸,知道了知道了。”社长忙着勾搭漂亮的小学妹,随意应承了两声。

顾墨“啧”了一声,低下头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这时候她听到有脚步声渐近,面前光芒一暗,知道有人来了,忙抬起头笑脸相迎:“同学,是要加入我们文学社吗?叫什么,来自哪……”

话音像是被人猛然截断,未尽的言语一下子都吞回了肚子里。面前站着的穿白衬衣的男人高大挺拔,年轻英俊,挂在唇角的笑容温柔又绅士,一双眼睛灿若星辰。

心跳密集如鼓点,在如雷声轰鸣的脑中有个声音清晰地对她说,是的,他就该长这个样子。

顾墨回过神,在脸颊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知道了这不是梦境。

“可真难找啊。”

男人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光洁白皙的掌心跳跃着璀璨的阳光。

“我叫瘾,我来自……你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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