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士墨

坑会填完,速度较慢。

#喻黄#时不我待

G市的夏天来得太早,好像一夜之间就完成了柳树抽芽百花齐放的春日使命,就此进入下一个季节。
喻文州在这样过早到来的夏天里被湿热的空气裹得异常烦躁,但他认为这并不是适合表露出来的情绪,因此黄少天咬着冰棍大呼小叫的时候,他仅仅报以一个微笑。
“天呐我真的是不敢相信了,这才是四月啊,清明节刚过就三十六度,这天气没病吧?好热好热好热啊啊啊!”
目光在那人生动的表情上晃过一个来回,喻文州说:“不是吃着冰激凌吗?”
黄少天皱了皱眉,发愁地说:“但还是很热啊风吹过来跟烤人似的我都要熟了……”他的眼神定格在喻文州冒着薄汗的额头上,“哇队长你还说我,你看起来也很热啊!”
喻文州说了句:“是吗……”然后望着黄少天递到眼前的冰棍一阵怔愣。
“给你吃点儿吧,队长你可别中暑了。”
嘴唇贴上散发出丝丝凉气的冰块,牙齿贴着那人咬出的齿痕时不免恍惚,咬下去之后一股冰冷的糖水滑进喉咙,喻文州却觉得,那分明是一道滚烫的血液热流。
黄少天把冰棍收回去很坦然地吃着剩下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晒得微红的脸庞滚落一粒汗珠。喻文州闭了闭眼,把满心纷杂的念头混着欲念一起压了下去。
“冰的东西少吃点儿,当心肠胃。”
“哎呀放心吧队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吃这一个,吃完就回去!”
树荫仍不能全数遮住的炽烈阳光洒落黄少天满身,一头金黄的短发被光线折射得微微透明,俊朗的面容上正是明暗交错的光影。喻文州不敢偏头,只以眼角的余光悄然注视,已然觉得足够满足。
黄少天只安静了一会儿,吃完冰棍就按捺不住开口说话的欲望:“队长队长,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吧?要不要买点儿什么回去,今晚吃什么?”
“少天想吃什么?”
“嗯……”黄少天皱着眉想了片刻,尔后眉目舒展,显出几分活泼来,“虾饺!”
“好。”温柔的目光不露声色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喻文州勾着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们就去买虾饺,给瀚文他们也带点儿回去。”
关于喻文州生活里的平和温柔黄少天早已了解得透彻,于是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走吧!”
喻文州微低着头,手往后背去,躲过了这个动作。
“……”黄少天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喻文州抬起头时,表情仍然是他熟悉的温软笑意:“刚还在喊热呢,抓着我不会更热啊?”
“哦……是啊……”话痨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嗫嚅着道,“那走吧,希望今天邹记的虾饺还没卖光。”
提着两大袋东西回去的时候正赶上蓝雨开饭,卢瀚文十分不开心:“队长又和黄少单独出去了,都不带我……我也想出去玩啊!”
“别废话,过来吃虾饺!”黄少天拆开盒子招呼着,“小鬼你就给我待在战队好好训练!别整天想着玩!剑影步做不到八个无破绽,千万别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啊!”
卢瀚文皱了皱鼻子,喻文州安抚道:“好了,瀚文先来吃东西吧。下次带你出去玩。”
“还是队长好……唔,好吃好吃!”
卢瀚文用手捏了个虾饺丢进嘴里,惊叹道。黄少天很是得意,“当然好吃啦,这可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店!队长带我去过一次我就爱上了!”
喻文州投以温和的微笑,目光流转间不刻意地落在黄少天脸上,未有人发觉的隐秘。心头的欲念像一头野兽,被理智架构的层层重锁牢牢锁住。

这是第十二赛季的尾声,蓝雨最终止步四强。一片气氛不免低落中喻文州温声道:“明年再来就是了。”
黄少天抓了抓头发,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对啊对啊,再来就是了!队长不是说过的吗?‘我们还有很多个属于蓝雨的夏天’!”
在他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喻文州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回G市的时候正是傍晚,俱乐部派车来接。郑轩他们坐在后面的车上,喻文州和黄少天单独在一辆车上。车里开着空调,倒还算凉快。黄少天扒着车窗,望着窗外灯红酒绿的缤纷世界,感叹道:“哇,没想到这么热的天G市外面还能有这么多人!”
“很少有人像你这么怕热。”喻文州说道。
“怕热是因为血热啊!我血气方刚热血男儿嘛,嘿嘿。”黄少天笑了两声,近旁一辆车按响了喇叭,在拉长的鸣笛声中,他转过脸看着喻文州,突然道,“说起来,我是不是也该谈个恋爱了啊?”
喻文州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看着他:“少天怎么突然想这个?”
“唉,我也是马上奔三的人了嘛,也得考虑结婚生子了啊……”黄少天絮絮叨叨,“上次跟我妈打电话她还在催我这事儿呢,估计我离退役也没几年了,想让我早点儿把人生大事解决掉。”
喻文州细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的一枚纽扣,淡淡地说:“那少天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啊,退役后的生活肯定会很无趣,结个婚谈个恋爱,还蛮不错的。”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收紧了喉咙,喻文州在明显的呼吸困难中艰辛地吞下一口含着血腥气息的唾液。他看向黄少天,剑圣年轻得幼嫩的脸上浮出带有几分憧憬的笑容,露出尖尖的虎牙来。窗外有行人车流,高楼建筑,万千灯光都投进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光溢彩得有些灼人。
“是吗?”
“是啊!说起来队长和我一样大,队长也要考虑这些事了吧。不过我倒是想象不到你和小姑娘甜甜蜜蜜的样子,感觉好不协调啊哈哈哈。话又说回来了,队长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啊?”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专注在自己身上,可问出的话是什么呢?喻文州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这是我自己的事,和少天有什么相干呢?”
声音凉薄得像掺了冰块进去,黄少天怔怔地望着眉目低垂,看不清眼神的喻文州。他坐在背光的那一侧,阴影尽数落在他脸上,神情莫名的阴郁。
上次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黄少天想,这是为什么,队长这两年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队长你……怎么了?”
黄少天藏不住话,仍然问出了口。喻文州缓缓抬起眼睛瞅了他一眼,黄少天被那光芒刺得心慌:“我怎么样,少天还是不要管了吧。”
接下来回到蓝雨的一路上,车里缭绕的气氛都异常寂静和凝重。喻文州垂着眼一言不发,黄少天心烦意乱地想着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以及喻文州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这境况一直持续到睡前,喻文州连晚安都没说就独自进了屋。黄少天扯着郑轩问:“你知道队长到底怎么了吗?”
郑轩打了个呵欠,被睡意搅得异常迟钝的思维无法运转,只是道:“队长?队长不是很正常吗?黄少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困死了。”
带着满腹疑惑的黄少天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起床后他早早地下楼,喻文州却根本没来吃早饭。黄少天啃着酥饼把昨天在车上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然后继续问郑轩:“你说说,队长这是怎么了?”
郑轩在心中疯狂喊着我也不知道啊真是压力山大啊,嘴上却道:“呃……据我猜测,我觉得应该是我们昨天刚输了比赛,你不和队长讨论下战况,却提什么找对象的事儿,队长责任心强,肯定不高兴了。”
“是这样吗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啊……”黄少天将信将疑,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了,于是加快速度把早饭吃完,打算上楼找喻文州道个歉。
手在门上轻敲了三下,隔着门板传来喻文州温和的嗓音:“进来吧,门没锁。”
黄少天推门进去的下一秒就开口道:“对不起队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输了比赛之后不思反省还跟你说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这样我心里很慌的呀……”
道歉的话一气呵成,连个停顿都没有。在喻文州微微愕然的眼神中黄少天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队长,为了弥补过错,我们现在就来做复盘吧!”
喻文州挣脱了他的手,望着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珠,淡淡地问:“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呃……是郑轩觉得。”
“那你呢?”
“我……”黄少天苦笑道,“我想不出来啊……队长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生气了,一句话都不说我心里挺慌的,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不好。
有些事怎么能告诉你。
喻文州尝着满口的苦涩味道,把某些在喉咙口蠢蠢欲动的言语强行咽了下去。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才让自己露出一个正常的笑容,轻声说:“好。”
“那就好。”黄少天得到回答觉得格外安心,于是笑道,“来来来,做复盘吧!”
这一做就做到了下午四点,昨晚没睡好的黄少天靠在喻文州肩头昏昏欲睡,一个激灵清醒之后忙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队长队长,抱歉啊,我是不是睡着了?”
喻文州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异,好半天才说:“……嗯。”
于是黄少天十分不好意思地笑着,喻文州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心脏跳动将血液一泵一泵地运往身体各处。
无声流动的寂静空气里,他蓦然开口:“少天陪我……出去走走吧。”
黄少天答应后他就带着他开车去了海边。G市是座临海城市,码头数不胜数。这是座二十年前就已经废弃的码头,木板大都被虫蛀出了一个个小洞,一艘残破的旧船盖着帆布,落了满船的灰。黄少天站在沉默不语的喻文州身边,感受到某种奇特的气氛隐隐在两人之间流淌。
心中的一丝不安让他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平衡的静默:“队长,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啊?天真的好热……”
他用手扇着风,喻文州偏过头看着他,唇角微勾露出个好看的笑容:“听说这里能看到夕阳,所以想着带少天来看看。”
“啊是吗?”黄少天往远处瞟了一眼,登时睁大了眼睛,“我靠,是真的啊!”
天边云层缓缓堆叠,一轮金红色的太阳正一寸一寸地往下落。铺陈开的光芒把半面天空和整片大海都染得异常瑰丽。云层叠染暖色,海面掀起浪涛,翻卷着白色的浪花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渐渐地也染上金色。耳边尽是哗啦啦的水声,混合着湿暖的风拂过耳畔的细微声响。
若把镜头拉长,正好能看到两个人在码头边并肩而立。喻文州站得笔直,黄少天却微微驼着背,一只手臂屈起,擦着喻文州干净的白衬衫。他专注地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仿佛被海水慢慢吞没的夕阳,喻文州却在凝神看他。
或是暮时的阳光格外绚烂的缘故,黄少天金黄的短发被笼上一层光彩,看上去隐隐发着红,淡色的瞳底映出两轮小小的绮丽落日。倏然间风大了许多,碎发被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黄少天抬起手去压头发,不经意偏过头时正好撞上喻文州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咦队长你看我干嘛?”
喻文州抿着唇笑了一下:“哪里是在看你?少天,你头上落了片叶子你知不知道?”
“啊啊啊?在哪里?”黄少天连忙伸出手去在头顶摸来摸去,“我摸不到啊,队长你帮我弄掉吧!”
于是喻文州探身上前,抬手摘取了那片原本就不存在的叶子。手指在那被晒得滚烫的细软发顶停留了片刻,收回时身子也跟着站直,嘴唇像是不经意间擦过黄少天的眉心。
这只是再轻微不过的一次触碰,对黄少天来说连意外都算不上,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只是反复地问着“弄掉了吗队长”“我头发没乱吧队长”。
但对喻文州来说,却已经是弥足珍贵的一个吻。
他和黄少天站在那里,一直到夕阳完全落下,不留一丝光芒。漆黑的夜空中游出一轮圆月,正嵌在天际盈盈地发着光,也倒映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黄少天穷尽脑海中所剩不多的文学知识憋出了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然后转过头冲着喻文州说:“好了队长,我们回去吧。”
“嗯。”
“说起来夏休这就算开始了吧。”
“是啊。”喻文州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脸看着黄少天。月光正好在他脸上打下轮廓分明的阴影,嘴唇开合间虎牙若隐若现,仍是他专心爱慕了这么多年的模样。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感觉到那种奇异的眼神又回到了他的瞳孔中。薄唇微勾正是一个微笑的弧度,他轻声道:“少天。”话到嘴边抵着舌头绕了几个来回,又再度吞了下去。
他在心底说,有些事,我可能等不下去了,等这个夏休过去,就全部告诉你。

喻文州大抵是预料过糟糕的后果的,但从没想过,再也等不到的这一天来得如此迅疾而措手不及。
整个夏天他都待在自己G市的房子里深思,把言语拆解成字,字字斟酌。房子是黄少天几年前陪他买的,位置和楼层都是他挑的。买时和此后住进来的时光都有一种微妙的希冀感,好像总有一天这可以成为两个人的住所。
夏休结束的那一天蓝雨的众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喻文州站在常用的会客厅里等他们,半晌都没见到黄少天。心头的不安像虫子的触须轻轻地挠着他的胸腔,但脸上仍然保持着妥帖的微笑。
黄少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拖着一个箱子大步跑进来的男人脸上带着隐约的红晕。他把行李箱随手一放,望向众人的眼神充斥着兴奋:“我回来啦!”
“少天。”喻文州向前一步,喊了一声,黄少天应了声“队长”,然后笑容灿烂地道,“各位各位,宣布一个消息,我,我谈恋爱啦!”
迈出的一步就此停住,惯常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喻文州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只是在下意识地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一声都发不出来了。
兴奋的黄少天兜不住话,在郑轩他们围上去好奇发问后开始讲述详细的经过。回家后没几天在电玩城遇到一个活泼又漂亮的女孩子,一眼动心,要到联系方式,约人出去。女孩子不打荣耀,唯一知道的职业选手还是颜值堪比明星的周泽楷。像所有偶像剧的情节一样,对于黄少天的追求婉拒了几次,却在今天他到了机场准备回G市的时候忍不住在候机大厅表白了真实的心意。
黄少天说得很幸福,周围的蓝雨队员听得也很激动。满厅的明亮灯光下,唯有喻文州一个人僵在原地,像是无所遁形的可笑喜剧演员,听着自己如雷鸣擂鼓般的心跳,凝固在唇边的微笑在无措的神情上慢慢龟裂开来。
“……她真的很可爱,穿着JK制服就像个永远18岁的小姑娘……”黄少天说着,眼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喻文州,登时愣了愣,“呃队长……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那边啊?”
喻文州生平第一次这样无措,几乎不能完整地思考。他张了张嘴,艰难地说了一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却无法顾及是否有破绽了。
他转过身,在黄少天和蓝雨其他人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天花板正中有一盏灯,亮白的灯光拉出一道影子,他仿佛一位还未演出就已被迫谢幕的演员,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舞台。
也退出了,曾经以为可以进去的,黄少天的世界。
夜深时分黄少天有些不放心喻文州,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去敲了他的门。三声响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穿来喻文州轻柔又喑哑的声音:“哪位?”
“队长是我,少天,你刚才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现在怎么样了?”
没开灯的房间里喻文州沉默地看着房门隐隐的轮廓,门缝脚下透出一丝走廊的灯光,整间屋子的沉暗却未被改变半分。他和黄少天应该只是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可为什么他觉得从今天起,就是隔着整个世界了?
黑夜里喻文州扯动嘴角习惯性地笑了一下,意识到无人在眼前时立刻收起了这个做起来异常辛苦的表情。在黄少天带着担忧的声音又一次发问时,他几乎是有些软弱地开口道:“我没事……少天你回去吧,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休息一下就好了。
再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我就能调整好了。
喻文州在心底默念着,听着黄少天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无力地后退几步,跌坐在床铺上。冰凉的手捂上脸颊,微微急促的呼吸像是在无声恸哭。
为什么近三千个日夜的单向恋慕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后果呢?
漆黑的瞳色与夜色融为一体,深处的丁点微光却分明在诉说着茫然。喻文州坐在柔软的床上,任思维空荡荡地发散开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过于迟钝的思考能力一点一点收回,望着窗外已然发白的天色怔怔出神。
对……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应该已经……调整好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到洗手间洗了脸刷了牙,望着镜子里自己暗淡的脸,唇角慢慢、慢慢地挑起一个弧度,调整到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一切如常。
黄少天吃早餐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温和微笑的喻文州,顿时觉得无比安心。
夏休结束了,理所当然又是新的赛季开始。喻文州在训练时听不到黄少天讲别的事,只专注于荣耀,于是这就成为了他最安逸的时光。
只要黄少天不提,他就还能给自己营造一如往常的假象。
事实上也是这样的。世界一如往常,荣耀一如往常,联盟一如往常,蓝雨也一如往常。
就连黄少天的生活,也不是“变了什么”,而只是“多了什么”。
只有喻文州的世界,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除去关于荣耀的一切的闲暇时间里,黄少天渐渐地不再和喻文州出门四处乱逛,他把没有比赛的夜晚都用作在房间里和女朋友聊天视频。所以喻文州一个人去吃了好多次虾饺,看了好多次日落,甚至,偶尔去尝尝自己本来一点都不喜欢但黄少天很爱的冰激凌。
夜雨声烦在场上仍旧完美地回护着索克萨尔,喻文州心底的欣喜却变得异常可笑。
女孩子第一次来蓝雨找黄少天时是个晴朗的冬日,黄少天接到电话就一脸惊喜地冲了下去。喻文州倚在楼梯栏杆上默默地看着他们,说不得心里是怎样复杂的心情。直到黄少天向他请假,直到他自己应允后黄少天牵着女朋友的手离去,喻文州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正好看到远处的黄少天笑着一偏头,晃眼的金色阳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却不及那双琥珀色眼眸半分明亮。
一如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不同的只是这次,手里多牵了个人。
喻文州转头望着窗外,这一日正是晴好,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他们大概都在走自己的路吧。可他竟不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了。或有山川崎岖,或有岔道多变,他在人生的路上望而却步。当下还有荣耀和蓝雨,可再遥远一些的未来却是一片朦胧未知。
他曾经以为那里会有黄少天,但现在没有了。
渐渐地,所有人都发现黄少天的话变少了,比赛中没有变化,但生活里至少不会再无底限地喷垃圾话了。这现象着实奇怪,于是连叶修也耐不住多嘴问了句,得到的是黄少天一脸认真的回答:“要做一个成熟稳重的可靠的人,少说话是必要条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喻文州就站在他身边,除了眼睫微微地颤了两下之外并无异常,连微笑的弧度都丝毫未变。平缓的心跳中只有他自己听得到有什么东西呼啦啦从身体里飞走了,连灵魂也顿时一轻。
那是被妥帖珍藏在记忆深处,以为永远不会变的黄少天。
喻黄在比赛上的能力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剑与诅咒的配合愈发惊艳,但生活却在悄然发生改变。在黄少天猛然惊觉有什么不一样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把一切都拉得很远了。
于是黄少天挑了个空去找喻文州:“队长,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对我越来越疏远了啊?”
“有吗?”
原来不是没有感觉的,机会主义者对于任何变化的捕捉都异常敏锐。只是从来没察觉到其他的东西,那大概也是因为他心底完全没有类似喻文州的想法吧?
说了几句,似乎是为了证明真的没有,喻文州邀请黄少天一起去吃晚饭。黄少天歉疚地低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改天吧队长……女朋友今天来找我,我要带她去邹记尝尝虾饺。”
喻文州能想象出自己说“没事,你们去吧,玩得开心”时微笑的神情,却不愿把悲哀的神色留半分到眼睛。
刚来G市时的黄少天说喜欢吃虾饺,于是喻文州找了很久才带他去了口味最适合他的邹记。此后每一次黄少天说要去这家店时,他的心底都会有种微妙的悸动。
但绝不是这一次。
那个女孩子正以一种单纯又懵懂的姿态,被黄少天拉着闯入喻文州曾经一点一点构造的,只属于他和黄少天的世界。
这些日子来会有不少比赛与训练之余的闲暇时间,喻文州常拿来思考。他试图构架出自己完备的未来,却发现,剔除掉黄少天这个主要元素后竟然只剩一片茫然。
天边云翳如浪花般一层一层叠涌过来,在堆积出一场大雨之前,喻文州手中的书恰好翻到了下一页。
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说:“抱歉,可这世上只有我配得上你。”
倏然间雷声作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在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里,喻文州以极轻极轻的声音呓语。
“……这世上,只有我最喜欢你。”
但黄少天再也不会听到了。
自始至终他都掩藏得很好,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人知晓。感情如火山般炽烈,可用以温柔微笑遮掩,被他隐在心底,没有人发现过,连黄少天本人也从来没有。他尝试着慢慢地,不露声色地把黄少天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因为那个人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以追不上的失败告终。既然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便把心思往更深处藏去,不会再让黄少天知晓丝毫。
他是万万舍不得黄少天困扰的。
喻文州天生天赋不足手速不够,因而靠战术闻名于荣耀联盟。但关于黄少天的一切,是他这一生最成功却也最失败的布局。
十四赛季就快要过半。恋爱和感情都异常平稳,理所当然的下一步就是婚姻。在仔细商量过各种细节后,婚期被定在了来年三月。
“G市到了四月就太热了,就三月吧,挺好的。”
喻文州就站在黄少天的世界外,安静地看着一切运转。万物蓬发,齐头并进,唯有他一人,被留在了记忆松散缠绕却不愿离开的角落。
请柬当然发遍了荣耀职业圈的每一个人,在所有人感慨着“少天居然要结婚了”并承诺一定会来的境况下,喻文州却在艰难地找着借口。
“少天……我明天可能有事,不一定会来。”
黄少天有些不开心,但仍然表示理解。他是真的成熟了很多,曾经的夜雨声烦仅在比赛中冷酷无情,但生活中还是不免跳脱活跃。但现在,通通都没有了。
那天一大早,天色尚还黑着,喻文州独自去了那个码头。他站在冬末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感受着拂面的冷意,完整地看了一场日出。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黄少天了。
大概……也不会有别人。
婚礼的现场他最终也没有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穿着婚纱和西装的两道身影。太阳的光并不热烈,反而暖得醉人,洒落下来的时候喻文州正避着黄少天的目光忙乱地穿过马路。在稳重妥帖的喻文州为数不多的大胆幻想中,也并非是没有和黄少天的婚礼场景的。
但说到底,那也只是幻想而已。
他一个人走在G市的街头,步履匆匆,像是要飞快地把这九年来留下的深刻印记完整抹杀。这是他和黄少天一起走过的九年,也是以后的时光不再需要的九年。
这一天过去,以后在蓝雨的日子还是要继续。
路过一家唱片店,门口的音响正在放歌,急促的步伐微微一顿。
清灵的女声在唱着这巨大穹顶下满目的悲欢离合,喻文州静默地听着,呼吸间心脏像被用力攥紧。
“……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
乐声忽地流淌到这一句。喻文州蓦然睁大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快步离去。他的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快要小跑起来。
从伪装的平和终于切换到失态的神色,他在飞快回到蓝雨的房间之后仿佛觉得终于安全了,便一瞬把满心的悲恸与失措全然表现了出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人,空气中流淌着浓墨般阴郁又沉暗的气氛。可窗外的阳光很好,在整个天地间泼洒的金色里,仿佛容不下任何黑暗。
以为,以为的太多了。我以为循序渐进的布局足够完美,我以为这个夏天过去就会有结局,我以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形同陌路。
——我也想过很多次,和少天白头偕老。
但作伪……也不行啊。
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
可G市的冬天,已经九年没有下过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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